天才28岁,建了长安城

  

  文章转载自:最爱历史

  一天夜里,隋文帝 杨坚 做了一个噩梦。

  他梦见,突如其来的滔滔洪水,将他居住的整个皇城无情淹没。

  这个梦给他心里蒙上一层阴影。他早已受够这座残破的旧长安城,再住下去就要得抑郁症了。

  营建新都的计划,于是被提上日程。

  

  ▲隋文帝杨坚。

  开皇三年(583年),仅仅用了9个月的时间,一座宏伟壮观的新城,在旧城东南方向拔地而起。杨坚迁都于此,将其取名为 “大兴” 。

  唐朝建国,仍定都于大兴城,并沿用汉 长安 的旧名。

  这座兴盛300余年的隋唐长安城,是前工业时代,人类所建设的规模最大的都城之一。它最初的故事,堪称传奇。

  

  杨坚不是一个任性的皇帝,会产生建新都的想法,当然不是简简单单因为一场噩梦,而是旧长安城实在让他无法忍受。

  旧长安城久经战乱,破败不堪,且城市狭小,布局落后。 正如杨坚在《营建新都诏》中所说, “此城从汉,凋残日久,屡为战场,旧经丧乱……不足建皇王之邑,合大众所聚”。

  自汉代始建到隋朝初年,旧长安城已历经800年沧桑,在岁月侵蚀的同时,又遭受多次战乱动荡,早已不复当年气象。

  汉朝以后,西晋、前赵、前秦、后秦、西魏与北周都曾以长安为都,而在长达几百年的乱世中,长安作为兵家必争之地,屡屡卷入战乱之中。

  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,动不动就把长安拆一遍。

  

  ▲西汉初年,刘邦接受娄敬建议,定都关中修长安城。

  杨坚不仅不满旧城残破,还 “嫌长安城制度狭小” ,也就是说,嫌弃旧长安城皇宫不够大,城市规模太小,无法履行首都的政治职能。

  隋唐时期,随着中央官制不断完善,掌握国家政治命脉的官员团队发展壮大,三省六部、九寺五监,大小部门的办公人员数量剧增。

  汉长安城营建时并不存在这些问题,自然也没有合理规划,以至于到了隋朝,城中的皇宫、中央衙署和居民住宅区几乎混杂在一起。

  据北宋宋敏求的 《长安志》 记载,两汉以后,一度有百姓住在皇宫旁边,和皇帝做邻居。隋文帝“以为不便于民”,更为自身安全,才把这些钉子户迁走,规定 “皇城之内,惟列府寺,不使杂居止” 。

  后来,唐高宗 李治 出巡,路过长安故城,进去溜达一圈后惊呆了,忍不住吐槽说:“我看这旧长安城的皇宫,和老百姓的居所似乎没分开啊。”(朕观故城旧址,宫城似与百姓杂居。)

  

  杨坚成为旧长安城的主人时,这座 旧城已经污染严重,环境恶劣。

  汉唐长安所在的 关中平原 件优越,被称为“天府之国”。可到了隋朝初年,旧长安城的自然环境实在有些对不起观众。

  开皇元年(581年),擅长夜观天象的 庾季才 上奏为迁都宣传造势。出于环保主义者的角度,他还跟杨坚汇报说: “汉营此城,经今八百岁,水皆咸卤,不甚宜人。”

  这意思是说,旧长安城水污染严重,地下水出现碱卤现象,已经无法饮用。

  史学家认为,由于长安人口密度大,垃圾、粪便等污秽之物在城中长期堆积。当时没有先进的地下排水系统,这些污染物经过几百年的积累、渗透,使当时长安官民的主要水源渐渐污浊。

  

  ▲汉长安城(复原图)。

  另一个环境问题,也与水有关。

  杨坚梦到洪水淹没都城,并非杞人忧天。其实,旧长安城北临渭水,夹在龙首原和渭水河道之间,一直有水患存在。后世将其解释为隋朝将为李渊所灭的预兆,不过是迷信的说法。

  西汉成帝年间,一个大水漫城的谣言,就曾引发“奔走相蹂躏,老弱号呼,长安中大乱”的大规模骚乱。

  从地理的角度看,北半球地转偏向力向右,河流右岸冲刷严重。经过800年的侵蚀,渭水水患对长安的威胁日益严重,不由得引发城中居民恐慌,指不定哪天洪水就真把旧城淹没了。

  

  杨坚本人对长安有心理阴影,怀疑“宫内多妖异”。

  他其实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,但在争夺帝位的修罗战场,不得不狠心将对手斩尽杀绝。

  北周末年,杨坚专政,为巩固势力,用暴力手段翦除北周宗室,先后诛杀陈王宇文纯、代王宇文达等皇室宗亲,受牵连者不计其数。

  在夺得帝位后,他又派人暗中杀害年仅9岁、被迫禅位的北周静帝 宇文阐 。

  北周宗室几乎被杨坚屠杀殆尽,旧长安城中尽是宇文皇族的血泪。虔信佛教的杨坚深信因果报应的说法,自然为自己曾经犯下的恶行惴惴不安。

  

  ▲西安大雁塔(摄图网授权)。

  

  迁都,势在必行。

  杨坚是 关陇贵族 出身,取得政权得力于其父的军功以及自己与北周皇室的联姻,自然不可能离开关中而迁徙他处。

  最好的方法,就是在旧长安城附近营建新都。

  杨坚亲自挑选负责这一重大工程的大臣,由左仆射 高 领衔,命将作大匠 刘龙 、太子左庶子 宇文恺 等人负责具体规划。

  刘龙是北齐旧臣,曾为北齐后主高纬修建铜爵三台,此次主要执掌迁都制度。

  而都城建设规划,几乎由 宇文恺 全权负责。

  那一年,宇文恺只有 28岁 。他绝对想不到,自己会以如此年轻的年纪,为历史留下一个空前杰作。

  

  ▲西安长安塔(摄图网授权)。

  新都的选址就让隋朝君臣煞费苦心。中国建筑一向讲究堪舆学,迁都是事关国家兴亡的大事,更要选在风水最佳之地。

  杨坚与众臣对关中的地形大势进行勘察,最终将地点定在旧长安城东南方向的龙首原南麓。他们认为龙首原南麓 “卉物滋阜,卜食相土,宜建都邑” ,是传说中真龙天子的定鼎之基,可成就无穷之业。

  事实证明,不要轻易立flag,隋朝后来也是二世而亡。

  龙首原 南麓的另一大优势在于水资源丰富,且水质要优于水污染严重的旧长安城。

河流,有所谓 “八水绕长安” 一说。

  考古调查表明,隋唐长安城内分布有大量水井,井深较浅,说明当时地下水位较高,此地有十分丰沛的水源。

  

  在确定选址后,精通周易之说的宇文恺惊喜地发现,新都所在的地势从北到南有六道横贯城际、有序排列的高坡,从高处俯视,如卦象中乾卦的 “六爻” 一般排列。

连续的横线表示。

  六个阳爻组成乾卦,象征崇高的天。这是《易经》中的第一卦,卦辞特别有名,叫“元亨利贞”,如今在很多建筑上还可以发现这四个字。

  在古人的观念中,乾卦是大吉大利、太平盛世之象。

  

  ▲隋唐长安城六爻地形示意图(出自李令福论文)。

  简单理解,就是龙首原南麓这六道东西横亘、南北并列的高坡正好组成一个乾卦,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,也给人一种天人合一的心理暗示。

  建筑大师宇文恺便根据卦辞的含义来进行城市布局,布置各类建筑。

  《易经》中有所谓 “以阳爻为九” ,因此,这六道高坡自北往南分别命名为 初九、九二、九三、九四、九五、上九 。

  比如位于最北面的“初九”,爻辞是“潜龙勿用”,寓意不好,新都得避开这第一道高坡。宇文恺将这一地区建成皇家禁苑,新都的北城墙就从初九高坡的南部边缘通过。

  “初九”往南的高坡是“九二”, 爻辞叫做“见龙在田”,好兆头啊,皇帝不就是真龙天子吗?

  所以,宇文恺就把皇宫建在这道高坡所在的位置,隋代的皇宫叫大兴宫,唐代改名为太极宫,这里是隋唐长安城的至尊之位。

  不过,比较棘手的是,第五爻叫做 “九五” ,爻辞叫“飞龙在天”,位置也很尊贵,在古代也指皇帝之位,九五之尊一词就是这么来的。

  九五高地,南有诗人登高游乐的乐游原,北有歌妓舞女集中的胭脂翡翠坡,是长安城内的一大景点,也是最高的原头,登上此处可俯瞰全城风光。

线修建玄都观和大兴善寺,作为供奉神圣的场所来镇压此处的所谓“王气”。

  隋唐时,“六爻”之说深入人心,就连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也知道宇文恺是按照乾卦进行布局。(“都城东西冈六,民间以为乾数。”)

  唐代的永乐坊正好位于九五高坡的位置上。后来,唐朝宰相 裴度 不解其中玄机,从地方来到京城上任后,竟然花钱在该地购置宅第。

  他的政敌们一听说此事,纷纷用“六爻”之说来陷害他,造谣说他图谋不轨,意欲篡夺九五之位,给裴度造成不小的麻烦。

  直到近年,陕西师范大学研究员李令福在考察古长安城地形时,还发现连接着的乐游原高地和大兴善寺旧址,与两地一脉相承还有现在的陕西省委大院。

  除此之外,宇文恺为了厌胜(一种避邪祈吉习俗),还在地势高峻、崎岖不平的长安东南隅大兴土木,将这片区域凿成深池,建成皇家园林,取名 曲江池 ,以改善新都的风水。

  杨坚搬到新都后,认为曲江池的“曲”字不吉利,就把名字改成大名鼎鼎的 芙蓉园 。

  

  ▲西安大唐芙蓉园(摄图网授权)。

高坡设计的城市布局,至今还能发现不少痕迹。

  

  宇文恺的另一个伟大构思,是为长安设计井然有序的规划布局。

  隋唐长安以宫城、皇城和长达5020米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,万年、长安两县治所、寺观、邸第、编户错居其间,坊、市如棋盘式分布。

  白居易 有诗曰: “百千家似围棋局,十二街如种菜畦。”

  

  ▲隋唐长安城示意图。

  坊为官民生活区 ,南北十四街和东西十一街之间,共108坊,各坊呈封闭式结构,四周有坊墙阻隔,各坊有严格的管理,每天晚上关闭坊门,凌晨再度开启。

  宇文恺通晓周礼,熟读易经,特意在南北安排13排坊,象征一年有12个月再加上闰月。

  在皇城南按东西方向安排4坊,象征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。

  在皇城以南以南北方向排列9坊,效法《周礼》中王城九逵之制,其中,皇城以南各坊不开南北门,宇文恺认为开门会走漏“王气”。

  长安城中的两个商业区叫做市,分为东、西二市,隋代分别叫做都会市和利人市。

  我们现在常说的一句俗语“买东西”,最早出自元杂剧。为什么是买“东西”,而不是买“南北”呢?有一种说法,就是源于隋唐长安城的东市和西市。

  长安的东、西二市,不仅是当时帝都的CBD,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,是当时世界最具国际化的区域之一,也是各国商人云集的贸易中心。

  走入隋唐长安城的东、西二市,波斯的良马、高昌的葡萄酒、大林国的宝剑、倭国的松木、新罗的人参等异域商品应接不暇,奇珍异宝琳琅满目。

  当时的长安,仿佛藏着无穷的财富,吸引着天下人的目光。据说,唐玄宗每月在西市为杨贵妃的三个姐姐花费的西域脂粉钱,就高达数十万。

  诗人王维曾在诗中自豪地说: “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。”

  万国来朝的盛景,不止在朝堂之上,行走于隋唐的长安城中便随处可见。

  

  如此壮美的一座古都,从开皇二年(582年)正式下诏营建,到次年三月隋文帝率百官迁入,只用了9个月时间,比“深圳速度”还牛。

  杨坚终于搬进了新家,不用再为噩梦所困扰,也不用忍受污浊的地下水,也将由此开始统一天下的步伐。

  他对宇文恺等功臣的工作赞不绝口,取自己当年在北周的爵位大兴公为名,将新都命名为 “大兴城” 。

  城中还有大兴宫、大兴殿、大兴寺、大兴县,足见杨坚为这个名字沾沾自喜。他绝对想不到隋朝灭亡后,唐朝立马就把都城之名改回长安。

  有学者认为,从隋朝新建大兴城的速度来看,当时所征调的民夫总数应该有上百万人 。

  新都城所用的大批建造木材,除采伐于关中外,还要拆毁旧城中的宫殿、住宅就地取材,或快马加鞭从其他州县运送建材。几乎是举全国之力,才能万丈高楼平地起。

  宇文恺与消逝在历史中的千千万万无名之辈,将中国人的勤奋和智慧镌刻在岁月中,凝聚成此后三百年的辉煌,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。

  唐高宗年间,高宗的掌上明珠 太平公主 和薛绍结婚,在长安城 宣阳坊 东南隅的万年县廨设婚席,宾客如云,座无虚席,夜间照明的火把甚至烧焦了沿途的树木。

  

  ▲《大明宫词》经典片段:太平公主初遇薛绍。

  负责主持婚宴的官员觉得县门隘窄,婚车无法通过,正打算将其拆毁。县门为宇文恺当年亲自建造,可此时距离长安城建成已过百年,恐怕没人会关心一座县门是否安好。

  没想到,唐高宗得知此事后,当即特敕制止,说县门是宇文恺所造,制作多奇,不宜拆毁。

  这样一座传奇都城,一代之精制,世人皆敬之爱之。

  往事越千年,古都埋藏在黄土之下,长安不再。但每一个人心中,都有一个永恒的长安。

  参考文献:

  [唐]魏徵:《隋书》,中华书局,1997年版

  [宋]欧阳修、宋祁:《新唐书》,中华书局,1975年版

  [宋]宋敏求、[元]李好文:《长安志长安志图》,三秦出版社,2013年版

  霍斌:《史说长安(隋唐卷)》,西安出版社,2018年版

  史念海、史先智:《长安和洛阳》,《唐史论丛》,第七辑

  李令福:《隋唐长安城六爻地形及其对城市建设的影响》,《陕西师范大学学报》(哲学社会科学版),2010年第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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